梅会的第一天便传来了三个令人震惊的消息。

    第一个消息是,在梅会的琴道之争里,最终的胜者并不是中州派的天之娇女白早,而是一位来自水月庵的少女。那位少女叫做果冬,据说是连三月的关门弟子,容貌气质寻常,自承第一次操琴,却引来禅子赞叹,白早也自愧不如。

    反正赢的是水月庵,这句修道界的名言再一次得到了证实。

    第二个消息是童颜没有参加第一天的梅会,而是去了旧梅园,他在园外那条街上连胜三十几局,中盘战胜闻名而来的当朝棋道第一高手郭大学士,还有件事情极令人感兴趣,那就是他与井九的那番谈话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消息则是发生在旧梅园里。

    无数人苦苦寻觅的天近人原来就在这里清修。洛淮南成功拜见,所问内容已经传开,果然如井九所说,让他的声望再次得到提升。很多人知道赵腊月与井九也进了庵,但没有人知道他们问了些什么,天近人又是如何回答的。

    更没有人知道,在昨天夜里还发生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井九进宫,神皇陛下与这位现在还很普通的青山宗弟子进行了一番长谈。

    清晨时分,梅园里生起淡雾。

    天近人行事极为简单朴素,无论是西海剑派高手还是白鹿书院弟子想随身保护都被他淡然拒绝,只肯带一个童子帮着服侍起居,越如此他在世间的名声越好,很是受人尊重敬仰。

    那位童子揉着惺松的眼睛,出来准备摘三两枝红梅插瓶。

    在园外守了一夜的清天司官员看到这画面,确认天近人没有离开,赶紧把消息传回皇宫。

    很快,一封信离开皇宫送到了净觉寺。

    然后,一封信离开净觉寺送到了旧梅园。

    那时候,童子刚把瓶子里的红梅侍候好,还在不停地打呵欠。

    接过那封信,天近人手指一触便知道了信里的内容,不是他的意识通神,而是信里附着的禅念直入人心。

    信是禅子亲笔写的,邀请他今日至净觉寺一晤。

    天近人安静了会儿,说道:“准备车辆去净觉寺。”

    童子有些吃惊,又有些担心。

    那位与先生齐名的禅宗大能要见先生,说不定带着彼此考较的意思。

    昨日先生刚吐了血,能撑得住吗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春雨早就停了。

    一夜的滋润,泥土如酥,青石板泛着幽幽的光,如同墨玉一般。

    被雨吹下的花瓣落在湿漉的地板上,就像是画手刚刚点下的粉彩,很是好看。

    天近人看不到这样的美景,但他能够闻到空气里的湿意,古刹里传来的烟味,还有花瓣的淡淡幽香。

    他说道:“桃李春风,应该来一杯酒。”

    “出家人不能喝酒。”

    不知何处响起一道声音。

    清晨的净觉寺很幽静,没有晨钟,也没有僧人行走,那些正在变作白烟的香或者是昨夜点燃的?

    那位童子本来一直扶着天近人,此时也忽然消失无踪,不知去了何处。

    啪嗒,啪嗒,那人的脚步声有些怪,像猫喝水,像马踏泥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少年,头上留着浅浅一层黑发,深红色的僧衣在身上半敞着,显得很随意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明亮干净,双脚却没有穿鞋,带着湿泥,看着脏兮兮的。

    天近人微笑说道:“酒肉穿肠过。”

    少年僧人挥手说道:“吃了便是吃了,做了便是做了,硬说不存在,太硬。”

    天近人不再多言,微微躬身行礼,说道:“禅子召我前来,有何指教?”

    原来少年僧人便是传闻里的禅子。

    在世间那些凡夫俗子以及普通修道者的眼里,他是与这位少年僧人齐名的大师。

    但他自己清楚,无论辈份、地位还是境界,自己都远远不如对方,执礼甚恭。

    禅子说道:“陛下请你我前来朝歌城,意思清楚,你有什么想法?”

    天近人说道:“事涉我族命运,不敢以天道难窥为由拒绝,当尽力演算,以求心安。”

    禅子好奇问道:“听闻昨日你与殿下说了百年之期?”

    天近人没有否认,说道:“我只能算到这个大概。”

    禅子似觉得有些痒,挠了挠胸口,走到一棵桃树下,把脚上的湿泥蹭到树上。

    “我请你来,是因为清晨时分收到了陛下的一封信。”

    天近人不能视物,眼神里也没有什么情绪显露,平静说道:“是吗?”

    禅子说道:“信上墨迹未干,应该是刚刚写的,想来陛下应该是一夜未睡,很是忧心。”

    天近人赞叹说道:“陛下忧国忧民,勤勉政事,实乃万民之福。”

    禅子确认脚上的泥巴蹭的差不多干净了,满意地点了点头,说道:“国族大事?不,他只是在忧心一位故人之后。”

    天近人隐约猜到此言所指,灰白眼眸里的意味渐静渐深。

    “是方景天?”禅子忽然问道。

    那夜景阳真人假洞府开启之时,他便已经发现了方景天。

    因为那一刻,方景天对井九生出一道杀意。

    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他才会用莲云护着井九离开。

    天近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晨光早已占据庭院,天空湛蓝,却没有太阳的踪迹。

    禅子看着天空,自言自语说道:“莫非是因为故人的故事?”

    天近人平静说道:“禅子既然心里已经断定此事,要我来,自然不是想听我解释。”

    禅子收回视线,看着他说道:“不错,你我都明白,万物皆在一念之间,说不说,其实并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天近人明白了他的意思,但还有些不解,问道:“禅子为何会为此事出面?”

    “因为那个年轻人也应该算是我的故人之后吧。”

    禅子的声音充满了感慨与追忆。

    然后,他抬步向树林远处走去,浑不在意脚上再次染上那些湿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禅子就这样离开了。

    树林安静。

    湿软的草地上,是禅子留下的足迹。

    踩破的草皮下,是湿泞的泥土。

    泥里生出白莲花。

    一步。

    一朵。

    这是禅子留下的意念。

    天近人盯着那些泥土里生出的白莲花,眼睛灰白,带着死气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(想起前几天路过沈阳,准备喊关叔出来吃饭,他居然不在,鄙视他。)